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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叶修/王杰希] 溯游

一直想写一篇大眼视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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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缺冠军。国内的冠军拿过两个,几年之后,还会有个世界冠军。冠军这东西,在某种自嘲的情景下,一次也就够了。有和没有是分水岭,一次还是十次,是吹嘘的资本。两次冠军之后,他在考虑什么?以这种情景来想,他觉得叶修的想法是好把握的。还有那么多人没有得到呢,这种痛苦是微不足道、一笑置之的。就像叶修此刻在这儿徘徊:他有三连冠了,有王朝。尽管这一切存在变幻多端的鄙视方式:譬如游戏节奏不一样啦,职业联赛是越发展水平越高、初期的冠军根本不算数啦,嘉世这种队伍算不上现代队伍啦——总之,王杰希感受到,叶修觉得有必要重新证明自己。如果他不这么做,在这个尴尬的年龄,他能去哪儿、做什么呢?职业选手的人生多半是在退役时谢幕的,叶修必定注视着这个死胡同。

王杰希已经证明了自己。回家的路上,眼前空荡荡的。

两年前,他正逼近自己人生中第一座冠军奖杯,谁也不确定有几分把握,期待不如怀疑,训练室的空气中弥漫着被压抑的亢奋。王杰希不被那样的气氛所感染——他以为如此,却每每在深夜训练结束时,发现自己练习过度到手抖,身体传达这种讯号。叶修来探他的班。叶修总为嘉世出局失落了几日,王杰希顾不得,将他赶走了。他想这个人是来添乱的。他看着他的模样,更被病毒似的空气所浸透,自己还制造着一种新的病毒。王杰希正在修习五毒不侵,眼前的世界抽象成游戏。决赛前一天,他在训练室里对着一屋子的人说:别担心。王杰希那会儿肩膀瘦削,吃什么都不长肉,适合坐扫把,自我感觉说话没分量。加上奖杯,分量刚刚够。

微草队长把奖牌放在前台背后一面墙上最中心的位置,擦了又擦,每天雪白锃亮。祝贺消息收了许多,起初自得,后来有点儿厌烦。拿着奖杯的自己已经不存在了,王杰希想,现在那天不算数,像做了个梦,得往前看。在他往前看的时候,叶修回了杭州,照例待在嘉世那个闷热的训练室里度夏。一到周末,楼里的中央空调就失效。和物业谈了几年,也没用。他正给那屋子做改造,自己接空调。日日打开网页,小广告上都是些管子、零件、空调机。基地里一个人也没有。他干得又慢又精细,叶修不是个粗枝大叶的人。荣耀冠军,装空调也得是冠军级别才说得过去。

王杰希心想,自己的目标是三连冠。为什么是三连,不是二连或者四,他却没想过。三是个理所当然的数字。他的三连冠宏图被喻文州和黄少天打了岔,有天赋的新人如雨后春笋般往外冒,再重启就有点儿不现实。王杰希又想:好吧,没什么可不满的。豁达给他带来下一个冠军。奖牌再次来到微草的墙上,和之前的做伴。这回,叶修没有来捣乱。叶修整整一个假期不见踪影。嘉世基地里,只有刘皓还没走,坐在电脑前头吹空调。王杰希听见了嘉世接触孙翔的小道消息。没过多久,叶修退役了。

王杰希飞机去,高铁回。去的时候,他是个急性子,回来就未必。车窗外的南方顺着轨道变回北京的冬天,楼顶上漂着白茫茫没化干净的雪。谁也不认识他,认识他的是铁轨。这段路上有一块白色墓地,落在干绿色的草地里,他每次都看。春夏的时候,那块山坡青翠如新。叶修眯着眼睛,在冬天的湖畔抽烟。白天这里的冷,对王杰希来说很轻松。到了夜晚,寒冷钻进齿缝,床上又湿又凉。最好的日子是赛季前中期:假期穿过身体,总是少点儿什么,填也填不满;要常规赛这种不松不紧的时光,数夜不归宿的时刻,叶修下巴上一星期没刮的胡茬刺着他的手掌,身躯在寒冷中纠缠,忽冷忽热。他放了一根烟在他唇间,打火机的光像一团渺小的月亮,味道却呛。叶修没问他为什么来。

他还不知道,到了世界赛结束的时候,他们两个走在电车穿行的街道上,夏夜漫长,黄色石头堆砌的城堡从眼前尺尺后退,也没有人开口问一句话。你所注视的是什么?落幕的幕后是什么?每次有人捧起奖杯,台上台下的家伙们就跟着一同死去一些。不到三十岁,人生还长得很。要在别的地方,就是说刚刚开始也不为过。但已经结束了,结束的模样如同面前这家伙在苏黎世落日下的背影。这会儿,王杰希手头恰好也凑满了三个冠军,什么致命的缺憾已然不存在,他有什么不满?人都是贪婪的,有的东西要更多,更多也有,那得换一样。可前行即是抛弃,每一样起初不被看见的东西,都在一步步路里溜走。叶修走得很远了,他也走很远了。他面前的身影象征的并非未来,是回忆。

他问他,为什么走这么慢。他回答,我想起你跑到我们那儿吹空调那回。他道,你不是把我赶走了么?你紧张成那样了,还假装自己不紧张。他问,你看出我紧张了?叶修说,我以为傻子都能看出来,你们一基地人脑袋不灵光,现在你可紧张不起来了。王杰希说,照样,你看不出来罢了。叶修说,没错,王大眼队长,玩儿似的。领奖的舞台,咱们都站上去过。那是什么滋味?三天前的事,你记得么?

王杰希摇头。但他记得灯光和纸屑扑向自己,台下是被光芒阻隔的黑暗。原来大家开怀大笑过,带着泪光,像一群疯子一样。挣脱了某种东西,不久又回到身上。没有永久有效的表演。每年一次轮回,开始时快要厌倦了,到了结尾又重新变得冲动。他生活在对此事刨根问底的冲动里。别再说喜欢荣耀,碰到旁的游戏也一样打下去,恰好碰到的是荣耀;别再说喜欢职业,反复走到终点再回来,还不如讲沉迷于天性好争斗的冲动中——他想了多少道理,找了多少借口,来解释面前这件事啊。如果不能好好解释一番、丢弃一番,他就不能处理这种没有来由的失落。这种失落属于荣耀本身么?到现在他们都清楚:其实没有什么证明自己,只不过是不想离去。

王杰希还不必离去。他所面对的是另一样。

叶修的车停在机场。王杰希坐在这辆车上,从苏黎世归来的旅途又延长了一段。他在逆时光而行,从荣耀的终点开往最初的地方。开阔的空地消失了,天空越来越低,街道越来越窄,音乐的声音越来越重。车被树荫完全覆盖,灌木丛里飞着几只小虫。他走下车,叶修走下车。叶修点了支烟,放在他唇间,王杰希已经习惯了这个味道。他看着家里阳台被晒得褪色的窗框,大门打开着,他应该走。他回头望着叶修,叶修看着他,刘海长长了,盖过了眉毛,下巴上沾着胡子。他熟悉这张脸,许多次,手掌在背后抚摸,紧握,胳膊在黑暗中角斗。叶修的荣耀生涯有两次,王杰希所望着的却只是这一个人,从来没有什么不同。他想说点儿什么,想起许多事,没有一件能够出口。出声的是蝉,是蚊蝇,是楼上空调外挂的风机。阳光在他额头上留下汗水,叶修却站在影子里。叶修说:“大眼,别忘了我。”

王杰希说:“你不如叫我忘了你,那还算是个值得提的请求。”

他回到他跟前。离开嘉世时,叶修想着重头再来,像一柄紧紧卷起的伞。那会儿他去找他,叶修坐在网吧里,显得很平静,王杰希知道实情不是那样的。他自觉有这种义务,就像回到了自己第一次捧起冠军奖杯前的时候,他将叶修的到来当作一种吉兆。每个人都有那种时刻,需要一点儿额外的运气。

苏黎世不再有。他们在车边上拥抱。王杰希说:“一切顺利。”

叶修说:“你也一样。”

 

又过了几年,物是人非时,王杰希从睡梦中醒,看见的是蒙蒙发亮的天空。窗下有一条绿色的河。远远望去,几条大鱼顺流而下,不知何时,不知何处。历来种种如梦。有时他想起他,有时他不想。天气阴晴不定,难以捉摸,如同白日天边时隐时现的星辰。



END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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